创世记 第 3 章

他先立一个界限：蛇的「狡猾」不是恶，是神所赋的天分。经上说牠比一切活物精明，这是称赞造物之工；撒但不过是拣了最合用的器皿，把神所赐的才能扭去作自己的用。「主吩咐门徒要灵巧像蛇」——可见这精明本身无罪。

至于摩西为何通篇不提撒但的名，他答：圣灵此时有意用晦暗的说法，因为满足的亮光是留给基督的国的。摩西面对的是初蒙教导的一代，教会那时还在孩童期，只能喂奶。

⚑ 他明说此处的蛇照本义读，不作寓意——「不像有些人愚妄地那样解」。

末了他点出人的忘恩：亚当夏娃明知一切活物都交在他们手下，竟由自己的一个仆役牵着去背叛神。

他描出撒但进攻的次第：先不打明仗。起初只用甜言试探，等到已经溜进来，才敢放肆地顶撞神。牠抓住夏娃话里那点犹疑，顺势把疑问推成断然的否定 —— 从「岂是真说」到「断不至死」。

他警戒说：牠从不与人正面交战，除非我们自己赤身无甲地暴露出去。要及早抵挡，不给牠更近一步的门路。

「你们便如神明」一句，他先列诸说：有译作「像天使」的，也可作单数「像神」。他的判断是：撒但所许的就是神性本身——好像说，神拦着这树，无非是怕你们与祂并列。

他又指出撒但这一手的狠处：牠用「知道善恶」来定义与神同等，这只是诱饵。求知的心是人天性里就有的，夏娃错不在求知，错在不以神的旨意来量她该知道多少。「智慧的头一件，是在顺服里守住清醒的分寸。」

他从看说起：夏娃这一眼「是不洁之心的使者，也是它的见证」。这树她从前经过一百次都不动心，因为对神话语的信是她心与五官的守卫；如今心先离了信，眼才跟着变了。罪在眼之先已在心里。

论到罪究竟是什么：说是贪吃，幼稚；奥古斯丁说是骄傲，较近了。但他给出更准的次第 —— 不信在先。人离弃神的话去听撒但的谎，这是背叛的起头；由不信才流出野心与骄傲。「唯独信把我们联于神。」

⚑ 论「与她同在的丈夫」，他明说亚当当时在场「断不可信」，只承认他随后才到。保罗说「亚当不是被引诱的」（提前 2:14）是相较而言 —— 亚当并非只为顺妻子的意，他是被同一个致命的野心拉了进去。

「眼睛开了」他读作自己定了自己的罪：还没有人告他，神的法庭也未开庭，羞耻却自己冒上来 —— 那自发的羞愧本身就是罪的凭据。「良心已作了审判官，逼他认罪，全世界的辩才也救不了他。」

他又看出一点进步：方才还想像巨人一样攻打天，如今却躲进藏身处。但这还不是悔改 —— 他们羞于赤身，却仍不在神面前俯伏，也不如所当惧怕祂的审判，反倒不住地找托词。

「神的声音一响，他们才发觉那自以为遮得住的叶子毫无用处。」他说摩西记的这件事至今仍在人性里：善恶之别刻在人人心上（罗 2:15），人却都拿单薄的叶子把自己的丑事埋起来 —— 直到神的声音从里面击中良心。

⚑ 论「天凉的时候」：原文作「当那日的 ruach（风）」。耶柔米译作「午后的微风」，希腊译本干脆略去「风」字作「傍晚」，于是「亚当午间犯罪、日落受审」的说法流传开来。他不取此说 —— 他倾向是日出时分：二人穿着自缝的裙子在黑暗里静静过了一夜，黑暗助长了他们的假装；及至日出，空气自然生动，神就在那微风里显现。

这话听着像是个沮丧自卑之人的招认，其实他还没有被真正制伏。他把惧怕归给神的声音、归给自己的赤身 —— 好像他从前听神说话时也曾惊惶似的，好像那声音从未使他甜美欢畅过。

他愚钝在这里：认不出羞耻的根由是他的罪。 他既不觉自己的刑罚，就更不认自己的过。

他并借此坐实一件事：原罪不止盘踞在身体的某一部分，而是辖制全人 —— 无一处存留完整；不然，他既已有了无花果叶，何至于仍怕神的同在？

「谁告诉你、你是赤身的呢？」他读作一句间接的斥责：不是单说亚当听见神的声音就怕了，而是说审判者的声音对他可畏，因为他是个罪人；可畏的不是赤身，是那玷污了他的可耻之恶。

「他到大自然里去找恶的起源，这是对神难容的不敬。」 他不明着控告神，只哀叹自己的苦况、掩去自己就是祸首这一事实，就把本该自负的罪名恶意地转到神身上。

至于「莫非你吃了」——他说这是问句，不是武加大译本那样的陈述。神明知故问，不是要查什么疑案，是要把这个病重而不自知的人扎得更深：「就像一个病人只顾喊热，却不想到自己在发烧。」

他说亚当的胆子在这里更显出来了：非但没有被制伏，反倒说出更粗鄙的亵慢。先前还只是暗地里跟神争辩，如今公然与祂对抗，像个已经冲破一切藩篱的人。

他不但把妻子推上被告席，还连带控告神 —— 说那害了他的妻子原是神给的。

「我们在同一所原罪的学堂里受训，也一样惯于找这类托词；却是徒然：不论外面的怂恿如何推我们，那使我们不肯顺服的不信在我们里面，那生出轻慢的骄傲也在我们里面。」

他先注意到一件事：神没有审问蛇 —— 因为兽本身无罪感，而对魔鬼祂不留任何赦免的余地。

由此反照出神审问人的用意：祂本可凭自己的权柄不听申辩就定罪；祂偏要把他们叫来受审，正是因为顾念他们的得救。「神既这样非要从我们口里逼出一句认罪，祂待我们就更像医生，而不像审判官。」

⚑ 论这话是对蛇说的还是对魔鬼说的，他答：是混合的口吻 —— 神向蛇说，末一句却归给魔鬼。有人因此把整段作寓意解，理由也颇动听，但细加权衡便知不必。至于兽为何要担别人诡诈的罚：牠本是为人造的，一旦被用来毁人，受咒诅并无不当 —— 「就如父亲把杀子的那把刀恨恶到底。」

⚑ 他先照字面读：人与蛇之间从此常有敌意，这是眼前可见的 —— 人天性厌恶牠们；偶有以此为乐的，被视作怪事。「每逢见蛇而毛骨悚然，我们堕落的记忆就重新被唤起。」

⚑ 他明说原文两处是同一个动词，耶柔米把前一处译作「伤」、后一处译作「被绊」是没有道理的；分别只在「头」与「脚跟」，不在动词。头与脚跟之分是上下之分：神在这里给人留了些管辖的余地 —— 双方虽彼此相害，境况却不相等，人在这场争战里居上。

他还疑心摩西在这里玩了一个字音：希伯来文的一种蛇名 shipiphon 正出自同一个字根。

随后他从蛇转到那真正的祸首：这不只是比方，是实实在在的上溯 —— 神并没有把怒气尽泄在外面的器皿上而放过了魔鬼。

⚑ 「我必加增你的劬劳和你的怀胎」——他说这是换位修辞（hypallage），意即「因怀胎而来的劬劳」。他推断：若她仍站在原初的地位，生产本可无痛，至少不至如此剧痛；是她背叛神，才招来这一类的不便。

⚑ 论「你必恋慕你丈夫」：他读作服从 ——「你不得自由、不得自主，要服在丈夫的权下、倚他的意思」，或者说「除了你丈夫所要的，你别无所要」。他并引 4:7「罪必恋慕你」为同一句式。

他末了分了一层：她先前本已顺服丈夫，但那是宽厚温和的顺服；如今被投入奴役。

他先立两点：一、这刑罚不止落在头一对人身上，是延及全体后裔的 —— 好叫我们知道人类是在他们身上一同受了咒诅；二、他们所受的只是暂时的刑罚，从神怒气的节制里，仍可存指望得赦免。

神先说明为何这样罚他，就断了他埋怨的口 —— 「他听妻子的话过于听神，甚至为妻子的缘故轻看神，信撒但的谎信到这地步，竟毫不迟疑地背弃了造他的主。」

⚑ 论「地必因你的缘故受咒诅」：古译作「在你的工作中」，他坚持照所有希伯来抄本一致的读法 —— 是「因亚当的缘故」。地的祝福在圣经的说法里，是神以隐秘之能注入的丰产；那么咒诅不是别的，正是这恩宠的撤回。

「汗流」他说不宜译作「劳苦」，那是勉强的：汗指的是那种艰难到出汗的重活。

⚑ 他随即防了一个误用：「有些无知的人拿这一句去逼所有人都作体力工。」但神在此不是以师傅或立法者的身分教训人，只是以审判官的身分宣告刑罚。若这是条律法，人人都得作农夫，百工都无处安放，连衣裳和一切日用之物都得出到世界之外去找了。

这句话的意思是：神从审判台上宣告，人此后的生活必是愁苦的 —— 因为亚当已证明自己不配那安宁、有福、喜乐的境地。有人举出许多懒散不事事的人为难，他答：没有人懒到能免受这咒诅；有人逃避劳苦，更多人千方百计想脱身，主却把众人无一例外地都套在这轭下。

⚑ 他列出两读，并不遽下判断。其一读作过去完成时「亚当曾给她起名」——那么摩西的意思是：亚当大大受了欺，指望从这妻子得着自己与后裔的生命，后来才由经历知道她是引入死亡的那一位。

其二读作过去时，则可作褒读，也可作贬读。褒读是：亚当因神已应许女人的后裔要伤蛇的头，就存着更美的指望，给她起了一个含「生命」之意的名 —— 「这是高贵甚而英勇的心志：一个人还未生出来，她已把众人卷进永远的毁灭，他竟仍能称她为众生之母。」

⚑ 他自己却怕这一层揣测太弱，请读者斟酌：摩西是否倒有意指出亚当的轻率 —— 他自己正沉在死里，却给妻子起了这样一个自负的名。

⚑ 他先挡住一个粗读：摩西这样朴质地说神为他们作衣服，不可当作神作了皮匠、作了缝衣的仆役。皮子也不会是碰巧得来的：走兽先前既已定规归人使用，此时为新的需要所迫，就宰了几只取皮遮体 —— 这主意是神所指示的，所以摩西把神称作这件事的作者。

⚑ 至于为何是皮子，他的看法是：皮衣比麻的、毛的都更寒碜。神有意叫始祖穿着这样一身，看见自己的卑贱 —— 正如他们从前在赤身里所见的一样 —— 好因此常常记起自己的罪。

他并从中取一个榜样：教我们习于俭朴不奢的穿着。

「那人已成了与我们中间的一位相似」——他读作一句反讽的责备，「不只刺人的心，是要把它整个扎透」。

神并非残忍地向可怜受苦的人夸胜，是按病势下更猛的药：亚当虽因灾祸惊惶失措，却还没有深想到祸根上去，还没有厌倦他的骄傲、还没有学会真正的谦卑。

⚑ 他点出这一幕的可悲：「那不久前还有神形像之荣光照耀在他身上的人，如今竟裹在腥臭的兽皮底下遮自己的丑 —— 死了的兽身上，倒比活着的人身上更有体面。」

他并说这反讽不单是对亚当发的，也是对他历代的后裔发的，为要向万世推荐谦卑。

（原书此节以长篇论及乐园的所在与地理，非解经，此处不录。）